半夏小說

第 2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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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

葉浣是被凍醒的。

天亮的時候,窗戶上的霜花還沒有化。

她睜開眼睛,看到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,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。

她躺了一會兒,沒有動,聽着樓下有人在吵架,聲音隔着幾層樓傳上來,模模糊糊的,像隔着一層水。

風還在從窗戶的縫隙裏灌進來,吹得窗簾鼓起來又落下去。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半張臉,在被窩裏縮成一團。

鬧鐘響了。

她伸手去摸,手機冰涼的,屏幕上是早上六點半。她坐起來,披上羽絨服,去洗手間洗臉。

水是冰的,她掬了一捧潑在臉上,涼意刺得她整個人清醒過來。她對着鏡子擦臉的時候看到自己眼底的青黑,比昨天深了,嘴唇有點乾,起了一層白皮。

她沒管,換了衣服,把昨天劇組穿的那身丫鬟戲服疊好裝進包裏。今天還要去片場,雖然副導演昨天說“等通知”,但她不想等着。

她打算直接去劇組蹲着,萬一有人臨時請假,她可以頂上。這是她試了很多次之後才學會的——等通知就是沒通知,不自己上門,就永遠沒機會。

她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。樓道裏的燈還亮着,她走下去,推開門,冷風撲面而來。北京冬天的早晨有一股燒煤的味道,混着汽車尾氣,嗆得她咳了一聲。

她裹緊羽絨服,去地鐵站。

早高峰的地鐵裏人擠人,她被夾在中間,手夠不到拉環,只能随着車廂的晃動歪來歪去。

旁邊有人在吃包子,韭菜餡的味道飄過來,她聞到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還沒吃早飯,胃裏空落落的,像被什麽東西掏空了。

到了片場,門口保安不讓她進,說“沒有通告不能進”。

她站在門口,說“我昨天在這拍戲,今天來等通知的”。

保安看了她一眼,拿着名單翻了翻,沒翻到她的名字,搖了搖頭。

“沒有你的名字,不能進。”

葉浣站在門口,沒有走。風很大,吹得她頭發亂飛。她站在那裏,看着片場裏的人在布景、調光、推着器材車走來走去,她覺得自己的腳底已經凍透了,但她的身體沒有動,好像只要站在那裏,就會有人看到她,想起來還有她這麽一個人。

站了将近四十分鐘,副導演從裏面出來抽煙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麽在這?”

葉浣說“我來等戲”。

副導演夾着煙看了她幾秒,說“今天沒你的戲”。

葉浣說“我知道,我可以等”。

“等也沒有,今天沒有丫鬟的戲。”他說完轉身進去了。

葉浣站在門口,又站了一會兒。風還在吹,把她羽絨服的帽子吹起來,又吹下去。她把帽子壓住,轉身走了。

她走到地鐵站,手機震了一下。是助理的號碼——那個從來沒有主動聯系過她的助理。她停下來,站在地鐵站入口,接通電話。

“葉浣,”對面的聲音很公式化,“公司通知你,今天下午去一趟朝陽區的辦公室,有人要見你。”

“誰?”

“新經紀人。”對面停了一下,“陳茗。”

葉浣握着手機的手收緊了。“陳茗?”

“嗯。下午兩點,別遲到。”電話挂了。

她站在原地,地鐵站的風從地下湧上來,吹得她褲腿往裏灌風。她知道自己不可能聽錯。陳茗。圈裏只有一個陳茗。姜愉的經紀人。

葉浣把手機收起來,慢慢走下臺階。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想什麽,腦子裏一片空白。

她坐在地鐵上,靠着冰冷的車廂壁,看着窗外隧道壁上的廣告牌一塊一塊地閃過,那些彩色的畫面被速度拉扯成模糊的線條。她到站了,下了車,走回出租屋。一進門,她先看了一眼窗臺上的小雛菊。兩盆,并排擺着。左邊那盆多一朵,右邊那盆少一朵。

她走的時候忘記澆水了,右邊那盆的葉子有點蔫。她蹲下來,用手指摸了摸土,乾的。她去廚房接了一杯水,澆了兩盆花,然後又接了一杯,自己喝了。

她坐在床邊,拿出手機,在搜索框裏打“陳茗”。搜索結果很多,每一條都連着一個名字。

姜愉。

她看到了陳姐站在姜愉身邊的照片,機場、紅毯、後臺,每一次都在,像一道影子,形影不離。葉浣沒有往下翻。她把手機放下,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那裏,一道褐色的線,彎彎曲曲的,像被什麽東西撕開過,又拼不回去了。

下午一點,她出門了。

朝陽區的辦公室在商圈裏。

她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,迎面就是那些摩天大樓的玻璃幕牆,反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找到那棟樓,走進大廳,按了電梯。

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,電梯門映出她的影子——羽絨服,洗得發白的牛仔褲,帆布鞋,頭發随便紮了個馬尾。她看了那個影子一眼,移開目光。

到了樓層,她走出去,走廊盡頭有一扇玻璃門,門上寫着“星娛傳媒”四個字。她推門進去,前臺擡頭看了她一眼,指了一下旁邊的等候區。

“陳姐在開會,你等一下。”

葉浣坐下來。沙發是皮的,坐上去有點涼。她把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交握着,看着對面的牆。

牆上挂着一幅照片,是姜愉的劇照,穿着月白色的旗袍,站在一片雨裏。她看了很久,直到旁邊的門打開,有人從裏面走出來。

她擡起頭,看到一個穿着灰色西裝的女人站在那裏,短發,帶着一副細框眼鏡,看起來四十歲上下,很瘦,站得很直,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。

“葉浣?”陳姐說。她走到葉浣面前,上下看了她一眼,沒有多餘的打量,就是掃了一下。“進來。”

葉浣站起來,跟着她走進辦公室。辦公室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淨,桌上擺着一臺電腦、一個水杯、幾份文件夾。陳姐坐下,示意她坐在對面。葉浣坐下來,把包放在膝蓋上。

“你知道我是誰。”陳姐說。不是問句。

葉浣點頭。

“那你應該也知道,我從來不簽沒有原因的藝人。”

葉浣沒有說話。

“公司決定調整你的團隊,”陳姐翻開文件夾,語氣平常,像在念一份已經念過很多遍的報告,“你之前的經紀人、助理、宣發,全部換掉。從今天起,你的事由我負責。”

葉浣攥着包帶。“為什麽?”

陳姐合上文件夾,看着她。“因為公司覺得你有潛力。這個理由可以嗎?”

葉浣沒有說話。她知道不是。公司不會突然覺得一個有潛力,這個有潛力在底層跑了兩年,沒有一部像樣的作品,沒有一條拿得出手的通告。她知道的。但她沒有問第二遍。

“好。”她說。

陳姐看了她一眼,把一份合同推過來。“簽了。”

葉浣接過來,沒有看內容,翻了翻,翻到最後一頁,看到簽名欄,拿起筆,簽了自己的名字。她把合同推回去的時候,陳姐說了一句:“你不看看內容?”

“看了也看不懂。”

陳姐沒有說話。她把合同收起來,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,推到葉浣面前。上面印着“陳茗”兩個字,下面是電話號碼和郵箱。

“明天有個試鏡,我讓助理把時間地點發你。回去把狀态調整好,別遲到。”

葉浣拿起名片,裝在口袋裏。

“好。”

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的時候,陳姐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

“葉浣。”

她停下來,回頭。

“團隊換了,以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陳姐的語氣很淡,“但你記住,這份合同不是施舍。你值得。”

葉浣站在門口,看着她,沒有說話。她走出去,穿過走廊,進了電梯,看着電梯門合上,數字一個一個往下跳。她不知道剛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。

你值得。她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了。

以前有人說過。在排練廳裏,姜愉站在她面前,說“你值得”。

那時候她信了。後來她忘了。現在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。

與此同時,下午兩點,北京另一端的酒店裏,姜愉正在化妝。林夏站在旁邊,手裏拿着她今晚要穿的禮服,挂好,又檢查了一遍。林夏看了姜愉一眼,她坐在椅子上,閉着眼睛,化妝師在給她上底妝,粉撲在臉頰上輕輕拍打。

“姜老師,今晚的盛典流程我重新确認過了,您是倒數第二個走紅毯,壓軸領獎。”林夏的聲音很小,怕打擾到她休息。姜愉沒有睜眼,也沒有說話。林夏等了幾秒,确認她沒有別的問題,退到旁邊。

化妝師放下粉撲,開始描她的眉毛。姜愉睜開眼睛,看着鏡子裏的自己。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淡的青黑,但被遮瑕蓋住了,唇色補了一層薄薄的口紅,看起來氣色很好。

她看着鏡子裏那雙桃花眼,腦海裏閃過葉浣的臉。早上的時候她問過陳姐,陳姐說“簽了,很順”。

姜愉沒有說話,但她的拇指在膝蓋上輕輕按了一下,沒有用力,只是碰了一下,像是在确認什麽。

傍晚,盛典的會場外已經擠滿了人。紅毯鋪了很長一段,兩側是媒體的長槍短炮,後面是粉絲的燈牌和尖叫聲。

姜愉的車停在紅毯入口的時候,快門聲響成了一片。門打開,她下車,黑色禮服的下擺掃過地面,她站定,微微側身,對着鏡頭笑了一下。

閃光燈鋪天蓋地地壓過來,她眯了一下眼睛,沒有躲。她走了幾步,簽名,回答了幾個問題,然後走進會場。落座之後,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。

沒有看到葉浣。

陳姐坐在旁邊,察覺到她的動作,微微偏過頭來,聲音壓得很低。

“第三排,靠過道,邊上。”姜愉沒有轉頭。她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,然後收回去。

葉浣進場的時間比姜愉晚一些。她沒有走紅毯,工作人員領她從側門進去,把她安排在第三排靠過道的座位。位置很偏,剛好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裏。她坐下來,低着頭,把裙擺攏好。

裙子是公司臨時借的,白色,素淨,但腰圍大了,她用別針別了一下,藏在腰側。她坐下之後沒有擡頭,手指攥着裙擺,攥得很緊,攥得指節泛白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麽,她今晚什麽都不會做。她只是坐在這裏,等到散場,然後離開。

頒獎典禮進行到後半程的時候,姜愉上臺領獎了。葉浣聽到主持人的聲音,聽到全場的掌聲,聽到那個名字。她擡起頭,看到姜愉從座位上站起來,走到臺階上,一步一步走到舞臺中央。

她穿着黑色禮服,聚光燈追着她,她的側影被投射在巨大的屏幕上。葉浣坐在陰影裏,隔着整個大廳,看着那束光。姜愉站在話筒前面,說了幾句感謝詞,然後她停住了。

全場安靜下來,等她說下一句。她沒有說。她側過頭,目光穿過臺下錯落的人頭,掃過前排,掃過中排,然後停住了。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。

葉浣沒有低頭。她看着姜愉。

她們隔着整個大廳,隔着一排又一排的人,隔着那些燈光和掌聲,看着對方。

姜愉的眼神很深,深到葉浣讀不懂。葉浣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應,她把目光移開了。

她低下頭,看着自己攥着裙擺的手指,指尖泛白,指節微微凸起。

姜愉站在臺上,看了幾秒,收回目光,說了一句“謝謝”,然後走下去。全場掌聲再次響起來。葉浣坐在那裏,沒有鼓掌。她聽到自己的心跳,很重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敲什麽門。

散場的時候,葉浣站起來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她走得很慢,高跟鞋不跟腳,她扶着牆走了幾步,被人群擠得踉跄了一下。

她站穩,走到走廊盡頭,拐了一個彎,在過道裏停下來。她站在那裏,扶着牆,低着頭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她沒有聽到腳步聲靠近,但下一秒,她擡起頭的時候,姜愉站在走廊盡頭。

黑色禮服還沒有換,長發垂在肩上,手裏拿着一個手包。她站在那裏,沒有動,也沒有走過來。兩個人隔着十幾步的距離,中間有人在走,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笑。葉浣看着她,姜愉也看着她。

沒有人說話。過了一會兒,姜愉微微側過頭,像是想說什麽,但她沒有開口。她轉身走了。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走廊盡頭。

她站了一會兒,然後轉身,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夜風灌進來,吹得她打了個寒戰。她站在臺階上,準備叫車,手機震了一下。

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:“明天上午十點,公司見。陳茗。”

葉浣看了很久,鎖屏,把手機裝進口袋。她沒有回頭看那扇門。

她不知道姜愉在那扇門後面站了很久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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